我是小羊

「阿媽，哥哥他們不給我騎腳踏車啦！」
「好啦！你乖喔！阿媽帶你去買糖果，不要管他們。」
「好！」

記憶裡，總是這樣的場景，女孩子的我，搶不過哥哥們，
哭著找外婆，於是，外婆帶我去附近的超商，買糖安慰我，
上一秒哭著抱怨你們的女孩，下一秒，就在超商裡，挑選著給你們的零嘴。

孩子，不懂記恨，
孩子，只有天真。


什麼時候，大人的世界，改變了我們的童年，
因為舅舅的債務糾紛，因為黑道的壓迫，
因為外公的不諒解，

我們，再沒見過你們一家人。

我記得你那趾高氣昂的弟弟，我的表弟，柏欣，
他總是不承認自己年紀小，總是驕傲的，宣示他的成熟。
他總是不服輸，總是倔強的，要贏得每一場遊戲的勝利。

那是孩童記憶裡，我討人厭的表弟。

但上一次見到他，我不禁感嘆，社會給予孩子的，是多大的壓力。

他不再自信滿滿，他不再兩眼有神，
簡單的談話，他說不超過20個字，
明明，是血濃於水的家人，卻這麼的陌生。

我看不到當初，那個赤裸裸，展現活力的男孩，
我只看見，那深淵般的心，負載著太多的沈重，
面對著現實，他已經無法跟這個
什麼都不能幫助他的表姊，多說什麼。

於是，我祈禱著，他可以再次擁有，自信與活力。

然而，我想，你再次打斷了他的和平，

我親愛的表哥，

柏林。


記憶中的你，跟柏欣一樣，很驕傲，
我最多的記憶，是在舅舅的成衣工廠裡，玩捉迷藏，
我會躲在你們的床裡，然後，被你輕易著找到。

還有一次，在外婆家，你帶著你真的「表妹」，
（中國家族的稱謂，不細說）
到我這個「堂妹」面前，說：這個是我表妹。
混淆了我小小的腦袋，讓我鬱悶了一陣子。

記憶，就這麼多了，
其他的，只能從逐漸泛黃的照片裡尋找。

但，不管如何，度過的歲月，還是存在，
而你，終究是我的表哥。

逝去，在令人錯愕的一刻，
只是平常的打電話回家問候，卻被告知，你已經離開我們，
離開這個多采多姿的世界，離開了，等待你的家人。

當下，我說不出話，
太多的震驚，讓人不知所措，
我想問：
你怎麼狠心，讓一直等待你的外婆，傷心難過，
你怎麼捨得，讓一直默默關心你的外公，自責，
你怎麼可以，讓我們沒有一絲預兆的，失去你？

我不能想像，舅舅、舅媽以及柏欣的難過，
我不知道你們的相處，
因為，我已經太久太久......沒有見過你。

是阿！說來可笑，血濃於水，然而，
我沒有一張你的照片，
我描繪不出你的輪廓，
我說不出，我的表哥，是怎樣的一個人。


只是，
每一年，我都等待著，能夠看見你們回家過年，
每一次，我都期盼著，能夠再跟你們坐在一起吃飯，
一起分享，這年節的氣氛。

怎奈何，等待，變成了永遠的空缺。


我記得國中的我，不能理解為什麼要因為總總是非，
而放棄每年一次的相聚。
甚至，我想過，要努力考上女中，
跟外公要一份團員的大禮。

當然，我沒有成功。

然後，你走了，
請告訴我，該怎麼反應。
請原諒我，先考慮到外公外婆的悲傷，
老人家能否承受這等的傷痛？
而你，是否能夠看見，他們即將落下的淚水？

或許現實真的不美滿，
或許是老天爺的玩笑，

一個安全島，壞了一副軀體，
一次的意外，奪走一個靈魂。

我想祝福你，卻說不出適當的話，
我想為你上炷香，卻不知道 怎麼開口。

失去了你，世界依舊旋轉，政治依舊混亂，
大人還是得上班，我們還是得上課，
吃飯、睡覺、讀書、工作，
生活，沒有改變。
以前我會抱怨，社會新聞都報一些負面的小事，
沒有國際大事。
現在，卻不得不感嘆，
你的來去，對這個社會，彷彿不存在。
但請你相信，
有一些淚水，為你而流，
有一些心，真的為你而痛。


我知道生命很脆弱，
卻不知道，你會用這種方式告訴我。
我知道人要把握當下，
卻沒想過，你會用這種方式警惕我。

生命走過，我們抓不回，人死不能復生，
活著的人，只能更勇敢的往前走。
但願你能擁有一雙驕傲的翅膀，
飛去你安息的天堂。
但願你能找到生命的出口，
懷抱釋懷的笑容。


離開的你，會永遠在我們的心中，
我知道，人們會遺忘，時光會帶走記憶，
但我也知道，
曾經存在，是怎麼也不能改變的事實。

或許，
是在翻閱照片的時候，
是在與外公外婆聊天的時候，
是在每一個，應該有你的場合，
我們，將記起你。
縱使這些年，沒有聯絡，沒有相處
但憑著那些為你而流的淚水
我想，
我是
愛你的，
親愛的表哥。


願你
好走。